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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雅明的一些核心思想:一种持不同政见的历史哲学

〔法〕丹尼尔·本赛德(Daniel Bensaïd)

1990年
哈蒙德 译


原文链接:Some Benjaminian themes. A dissident philosophy of history


瓦尔特·本雅明在1928年



  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灾难(纳粹主义,斯大林主义的胜利,西班牙内战)几乎彻底打破了人们认为历史意义与进步会不断累积的观念。在此之前,尼采、佩吉(Péguy)和索雷尔(Sorel)就已坚决否定了历史拜物教和在“事实必然不断累积”的观念面前使人丧失警觉的进步意识形态。
  瓦尔特·本雅明深刻理解实证主义起源观念与机械时间(一种“同质且空洞”)表象之间的密切联系。
  问题已不再是将当下注释掉以重建过去,也不再是把当下视为通往未来道路上的一个短暂阶段。在他那里,既不存在决定论,也不存在目的论;既没有黄金时代的神话,也没有幸福之城的乌托邦。
  核心范畴属于“现在”,更确切地说,是“当下这一瞬间”,这个被锐化的瞬间,这难以察觉的时间细流,万物在此不断上演、重演,可能性在此被决定,而那被轻蔑与践踏的过去,也或许能在此得到拯救。真正毫不妥协的反抗力量,并非源于对后世安逸的安抚,而是源于对战败者的责任——他们的命运因胜利者的凯旋而延续。不同于历史叙述或单纯的记忆,鲜活的回忆赋予过去新的生命:回望本身也会改变我们。
  历史与进步都有其隐喻,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那辆沿轨道疾驰向前的著名机车(即蒸汽马,把机车想象为历史的进程,轨道想象为固定的发展路径,意思是历史就像一列在固定轨道上高速前进的火车,不断驶向更好的未来)。本雅明颠覆了这些意象。进步就像从人间乐园吹来的风暴,无情地追逐着堕落的天使。真正的进步,不再是奔向一个幸福的未来,而仅仅在于中止、打断这场正在展开的灾难。这种中断并非通过循序渐进、按部就班的意识启蒙来实现,而是在觉醒的那一刹那突然间的驱散掉噩梦。
  当下、觉醒、惊异:这种打破线性时间性的颠倒,蕴含着另一种转变。政治不再是历史的延伸,不再是机械因果链中的最后一环。从今往后,政治凌驾于历史之上,因为每一个当下时刻都充满了交汇点和分岔点。今天的选择可以改变昨天乃至更久远过去的意义。
  由此,一种弥赛亚式的形象浮现出来:它并非被动地等待不可避免的结局,而是积极地寻找“可能性的突现”。与“历史终结”或“永恒重复”这两种地狱般的二选一相对立的,是布朗基在陶罗堡狱中所瞥见的那种星形分岔的十字路口(历史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个不断分叉、充满选择的网络结构)。
  这种弥赛亚式的理性超越了进步的抽象理性,但又不诉诸神话。相反,它力图净化土壤中“妄想与神话的丛生地带”〔i〕。如果说在弗里德里希·尼采看来,神话是反历史的;那么在瓦尔特·本雅明看来,政治则是反神话的。

既不选择莫斯科,也不选择耶路撒冷


  本雅明始终在与模糊不清的身份认同作斗争。一个人若不加入胜利者阵营,又该如何得救?他生活在一个欧洲分崩离析、犹太社群四分五裂的时代,犹太共产主义者称犹太复国主义者为犹太法西斯,而犹太复国主义者则称共产主义者为红色同化主义者。
  作为一位“阴郁的启蒙者”(Sombre Aufklärer德语:阴郁的启蒙思想家),本雅明不断与这种以身份为号召的召唤发生冲突。
  当他逐渐偏向共产主义一侧时,他在莫斯科所看到的并不是革命,而是某种复辟的开端:理性与审美被国家所僵化、凝固。加入莫斯科,就意味着把自己置于胜利者一边。早在那时,卡尔·拉狄克就因他在苏联百科全书中撰写的歌德条目而对他多有挑剔。而本雅明本人,在1926-1927年冬的《莫斯科日记》中,就已展现了非凡的清醒头脑。
  正如他无法认同一种国家化的共产主义一样,尽管格尔肖姆·肖勒姆(以色列哲学家和历史学家)多次努力与邀请,本雅明也无法前往耶路撒冷。
  本雅明对卡夫卡有着超乎寻常的偏爱。卡夫卡被困于德语这一同化语言和意第绪语的“行话”之间;卡夫卡在自我与族群之间挣扎;“我的族群,假设我真的有族群……”在巴勒斯坦,一种新的国家主义教化和一种新的身份认同封闭正在形成,而本雅明——欧洲启蒙运动的公民,同时又继承了无国家民族之“自由弥赛亚主义”的本雅明——对此抱有双重抵触。
  这种进退两难的选择,这种启蒙运动的普世主义与受威胁的身份认同之间无法化解的张力,这种“非犹太的犹太人”的位置,这种致力于门槛与通道的“斯宾诺莎主义者”的立场,最终将导致他的死亡。他始终无法摆脱欧洲文化——那是他不可逾越的视域与边界;最终,他在比利牛斯山紧闭的边境线上走向崩溃与毁灭。

索引式的知识


  知识并不是那个大写“理性”(Reason)自我凯旋式的发展过程。相反,它更为谦逊:它是让世界从关于自身的梦中醒来,并在其碎片的拼贴之中,重新把握整个时代的“具体性”(参见《拱廊计划》)。
  为此,对知识的批判必须与对历史的批判相结合。它的核心概念不再是进步,而是实现,在实现中,人们重新认识到当下的首要地位。正如在历史中,一个事件与另一个事件、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之间彼此呼应,却没有直接的连续性与因果关系链。知识也像这样,它通过关联与张力,通过位移与凝缩而生成。
  社会与经济基础同城市、时尚与文化这些“幻景”之间的相关性,并非偶然,而是具有表达性的。正因如此,知识的传播离不开过去与现在碰撞所产生的意象;也因此,认识的关键在于:从一个微小而独特的事件中,发现整体事件的精髓。
  这种知识并非源于对自然的占有式支配和对系统的创造,而是源于对种种迹象和痕迹的耐心探寻。理论家化身为侦探和猎人,时刻保持着警惕。知识的获得,就像有人突然揉了揉眼睛,惊讶地发现自己从商品世界那种迷人的“幻景”中清醒过来。
  如果知识的关系,如同历史的关系一样,并不是序列与连续性的关系,而是吸引与引力的关系,那么这也就决定了一种特定的知识风格与形式:引文、拼贴、蒙太奇——它们同样打破了时间的那种抽象连续性。
  或许可以补充一些关于语言哲学方面的内容(但这既困难又抽象),或者探讨本雅明/阿多诺关于艺术作品在机械复制时代意义的论战来进一步理解。

狩猎场


  城市是此次搜寻的首选之地,同时也是所谓的“战场”。在沦为丛林的城市里,一切联系都被切断。尸体消失,罪犯遁世隐匿。留下的只有碎片和残片,而这些正是调查的素材。
  城市的结构如同语言一般:它的身体被商品的象形文字所刺青,而这些街上的通道,则是“专为淫欲而设的,完全是为了唤起欲望而设”〔ii〕
  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商品的谜团展开,它蕴藏着一种原始罪恶的秘密。首先是卖淫,它是“身体作为商品”的隐喻。时尚,是对新事物病态的模仿,被困于商品的永恒轮回之中。最后是废弃物:这些可笑的残骸,从易腐烂的商品中升格为独特的艺术品得以重生,“脱离其原本功能”〔iii〕,摆脱了使用和交换的奴役,也从日常生活的琐碎中解放了出来。
  在这片丛林中,救世主是一位拾荒者,他不知疲倦地将遗忘之物装满行囊,因此没有什么东西会被鄙视或遗弃;而英雄则是一位独特而忧郁的漫游者,一位潜在的侦探,在茫茫的旁观者人群中脱颖而出。

未启蒙的欧洲


  瓦尔特·本雅明在1939年4月的一封信中写道〔iv〕:“威胁我在欧洲处境的那些因素,很可能也会使我无法移居美国。”本雅明隐约意识到,前往美国将是不可能的就像前往巴勒斯坦是不可能的一样。“以我的知识和能力而言,美国是否比欧洲更适合我呢?如若不是的话,那就更少了”这句话无需解释。最后这句话也无需解释:“如果我能在那里提升我的知识和能力,同时又不放弃我已取得的成就,那么我会绝不犹豫的迈出那一步”(1933年6月的信〔v〕)。

不是物质上的不可能,而是精神上的不可能


  瓦尔特·本雅明是一个“无可救药的欧洲人”,却身处一个正在崩塌的欧洲;他是启蒙时代的欧洲人,却活在一个灯火逐渐熄灭的时代。汉娜·阿伦特写道,他“精准得像个梦游者”,他的笨拙总是将他引向不幸的中心,或者任何可能潜藏着此类不幸的地方〔vi〕。肖勒姆预言道:“你的人生结构决定了:你的归宿,往往不会是你最初设想的目的地。”〔vii〕
  他自身承载着一种“漂流者”的命运,而这正是他自己曾经描绘过的形象:“一个遇难者,攀爬到一根正在崩塌的桅杆顶端,在残骸上随波漂流;但正是在那里,他仍有机会发出信号,等待被拯救。〔viii〕
  因为他,如同夏尔·佩吉(Charles Péguy)一样,是一个“不合时代的人”。像他笔下的“天使”一样,他抵御着那股将他从乐园中吹离的“进步风暴”。



  参考文献:
  i 瓦尔特·本雅明:《拱廊计划》(The Arcades Project),剑桥(马萨诸塞州),2002年,第457页。
  ii 瓦尔特·本雅明:《拱廊计划》,第828页。
  iii 瓦尔特·本雅明:《拱廊计划》,第204页。
  iv 格尔肖姆·肖勒姆(编):《本雅明与肖勒姆书信集(1932–1940)》
  (The Correspondence of Walter Benjamin and Gershom Scholem, 1932–1940),纽约,1989年,第251页。
  v 格尔肖姆·肖勒姆(编):《书信集》,第60页。
  vi 瓦尔特·本雅明:《启迪》(Illuminations),纽约,2007年,第7页。
  vii 格尔肖姆·肖勒姆:《本雅明:一段友谊的故事》
  (Walter Benjamin: The Story of a Friendship),费城,1981年,第161页。
  viii 格尔肖姆·肖勒姆:《本雅明》,第233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