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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发现的民主集中派文献】
Письмо САПРОНОВА Владимиру СМИРНОВУ.
萨普龙诺夫致弗拉基米尔·斯米尔诺夫的信
1929年
LEE 译
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中央档案馆,卷宗2,案卷7,卷宗34,页18-22(ЦА ФСБ России, ф. 2, оп. 7, пор. 34, л. 18-22.)。
你好,亲爱的沃尔德玛尔!你写给穆萨的信我收到了。这封信与其说是对你致米沙的信的补充,不如说是将口号与策略的提法调整到了更易被接受的方向。关于你致米沙的信以及对“叶尼塞斯克派”相关作品的评述,我已于1月底或2月初寄给你了。那是一份篇幅不短的批评分析文稿。若你尚未收到,我会设法另行寄送。这里,我简要谈谈我与你在致米沙的信中的几处根本分歧。
第一点,你将当前苏维埃国家定性为波拿巴主义国家,称其与路易·波拿巴雾月十八日政变后建立的政权如出一辙,我认为这一论断并不正确。为了强行套用这一类比,你甚至将“阿尔乔莫夫斯克派-斯摩棱斯克派”比作拿破仑三世的党羽。循着同一思路,“叶尼塞斯克派”更是得出了一个“更大胆”的结论:当前苏维埃国家是“苏维埃波拿巴主义”的典型形态。单凭这一“创见”,你就该友好地拍着他们的肩膀称赞一番。在我看来,即便要剖析这一问题,完全不必纠缠路易·波拿巴式的“波拿巴主义”,因为我们眼前就有一个更易被大众理解的现代翻版——法西斯主义。这是从整体层面而言。若论及问题本质,当前苏维埃国家既非波拿巴主义国家,亦非法西斯主义国家。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先例:波拿巴主义的国家形态,竟是由小资产阶级主动(从广义而言)建立的。1866年,恩格斯在致马克思的信中写道:“‘波拿巴主义’(亦即当下的法西斯主义)已成为现代资产阶级的真正的宗教。”诚然如此。无论是波拿巴主义还是法西斯主义,其本质都是资产阶级为防御无产阶级革命、在阶级斗争尖锐化且小资产阶级最大限度“摇摆”向大资产阶级一侧的历史阶段,所建立的国家统治形式。在我国,小资产阶级明显表现出背离无产阶级的“摇摆”。就此而言,你关于政权联盟从联合走向结盟、最终瓦解的分析,无疑是正确的。但目前,国内尚未形成一股足以将这种“摇摆”引向波拿巴主义方向的力量,即羽翼丰满的资产阶级。早在1918年末,小资产阶级的动摇倾向便已显露,其结果是党的第三次代表大会将中农纳入了“无产阶级与贫农联盟”。自那时起,小资产阶级的动摇态势愈演愈烈,虽会因苏维埃政权的各项让步政策暂趋缓和,却又会在新的矛盾基础上再度爆发。正是在小资产阶级这种摇摆不定的背景下,党的政策逐渐滑向小资产阶级路线,资产阶级势力也随之抬头。然而,十月革命早已从经济和政治层面,沉重打击了资产阶级与地主阶级的根基,致使这两大阶级的复辟变得难上加难。即便是在1927-1929年这段时期,小资产阶级的动摇对无产阶级构成巨大威胁,同时也让资产阶级看到可乘之机,但后者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,都未能公开将这种动摇转化为波拿巴主义的政治实践。你或许会效仿叶尼塞斯克派的论调,辩称此举并无必要,理由是李可夫-斯大林政府本身就是“波拿巴主义政府”的典型代表。但这不过是对波拿巴主义类比的过度滥用,只会让你们的分析陷入跳过历史发展阶段的误区。在当前形势下,波拿巴主义政府的实质,就是资产阶级复辟的政权。那么李可夫-斯大林政府是这样的政权吗?答案是否定的,未来也绝不会是。当然,这绝非意味着该政府推行的小资产阶级政策,没有为资产阶级复辟政权的上台铺就充分且必要的条件。事实上,李可夫-斯大林政府属于小资产阶级(中农-官僚阶层)性质的政权,它处于无产阶级专政向资产阶级专政(波拿巴主义-法西斯主义)蜕变的历史阶段。正是基于对政权性质的不同判断,我们才在若干策略问题上,形成了不同的想法。
第二个基本问题,是对联共(布)的评价。你断言,联共(布)已然不复存在——它即便作为一个非无产阶级政党,也不过是一具在十五大上被埋葬的僵尸,早已被布尔什维克的叛徒集团(“上层分子”)彻底消灭、扼杀。在另一封信中(致索特尼科夫的信),你又声称联共(布)是一个拥护现政权的组织;而在致穆萨的信里,你却是将其视作与任何人民委员部毫无二致的官僚机构。这一论调与叶尼塞斯克派的主张如出一辙:“联共(布)是波拿巴主义官僚阶层的职业化组织”,换言之,它就如同路易·波拿巴麾下的“十二月十日会”那样的玩意。要知道,这个“社团”本就是拥护路易·波拿巴总统政权的组织。也正因为如此,你才斩钉截铁地强调,联共(布)并非只是蜕变,而是已然被彻底消灭。无论是将其比作“僵尸”的说法,还是否定其“蜕变”的论断,我都无法苟同。亲爱的沃尔德马尔,无论你抛出多么诡谲的狡辩,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:联共(布)依然存在,且是以一个政治党派的形态存活于世。更何况,这种否认本就毫无必要,你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?可到头来,你还是一口咬定联共(布)已是一具“僵尸”。在你看来,它没有发生蜕变,而是被消灭了。显然,若按你的逻辑——既然它已被扼杀、消亡、沦为僵尸,不再具备政党的属性,那自然就是被消灭了。但你要清楚,“蜕变”的意思是转变为另一种性质的存在,而非归于虚无。“消灭抑或蜕变”——这不过是你如今的发明,我们的纲领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二元对立。我依稀记得,我们当时的论述是这样的:党内现行体制,有可能导致联共(布)作为无产阶级政党的属性被消解。那么,照此逻辑,你何不将这套“取缔论”同样套用于无产阶级专政?莫非无产阶级专政也是被同一伙“上层分子”“扼杀”的吗?你是否过分夸大了这伙“上层分子”所扮演的角色?在我看来,事件的脉络是联共(布)乃至整个无产阶级专政体系,都在经历一场社会政治层面的蜕变;也唯有在这样的背景下,那些上层分子才有了独裁专断的可乘之机。而且,事情的真相并非如叛徒和托洛茨基分子所言,仅仅是把反对派清除出党那么简单。十五大的实质是联共(布)的一次分裂——在这次大会上,多数派将其变成了另一个政党的成立大会,一个非无产阶级的、小资产阶级的政党。我曾在去年的一封信中提出,联共(布)正在“蜕变为一个资产阶级工人政党,一如战后德国社会民主党那般”,如今看来,这一定性并不准确。对此,你提出的异议是有道理的,我表示认同。若要进行类比,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:联共(布)如今的性质,近似于1917年的社会革命党——一个拥有相当庞大工人比例的小资产阶级政党。既然联共(布)并非僵尸,而是一个领导着(千真万确地领导着)布尔什维克的叛徒集团所组建的小资产阶级政府、将数十万工人裹挟于“机会主义囚笼”之中的政治政党,那么我们在策略问题上的思路,自然也应随之有所调整。首先需要明确的是,我对当前阶级力量对比的判断,恰恰凸显了时局的极度复杂性。试想,倘若如今的政权是一个民众一目了然的波拿巴主义政府,倘若联共(布)作为政治政党已不复存在,那么组建革命政党、领导工人运动以争取无产阶级专政,岂不是会容易得多?这就意味着,布尔什维克政党肩负的使命绝不止于提出正确的革命口号。譬如,我们的基本口号——争取无产阶级专政——要想被广大劳动群众所接受,就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:如今的人民委员会与联共(布),早已不再代表无产阶级专政。摆在我们面前的艰巨任务,是向工人阶级与贫苦农民揭露这个披着无产阶级专政外衣、操着布尔什维克辞令的政权和党的小资产阶级与叛徒本质。这一任务的难度,远超1917年我们揭露临时政府的反革命本质、以及那些依附于它的社会主义政党的虚伪面目。要知道,在当年那个革命高潮迭起的时期,尚且需要经历六月十八日前线攻势的惨败、七月五日对无产阶级的血腥镇压、死刑的恢复,直至科尔尼洛夫的波拿巴主义叛乱,才最终彻底撕下了那些社会主义空谈家的伪装。那么,如今要达成同样的揭露目的,是否也需要这般血淋淋的事实?正因如此,我实在无法理解,你为何执意要宣称:即便联共(布)不是僵尸,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负责为政府政策进行宣传的“人民委员部”。这种论调只会催生极其危险的幻想,而我们终将为这种幻想付出沉重的代价。你在致穆萨的信中,就口号问题与“后卫战”的内涵阐释所提出的方案,相较你1928年7月给我的信中、以及更早致米沙的信时的主张,要合理得多。对于你那篇旧作中,用投降主义的实践阉割口号、曲解后卫战内涵的观点,我当时便已作出批判。如今你作出的修正与补充,正让我们朝着达成共识的方向迈进。
顺带一提,你在致穆萨的信中称:“我反对的并非无产阶级专政的口号,而是推翻政府的口号”。但据我回忆,在你致米沙的信问世之前,似乎还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口号。唯有在致米沙的信之后出现的那份叶尼塞斯克派文件中,这一口号才被遮遮掩掩地提了出来。文中还散布着一些颇具托洛茨基主义风格的“高论”,声称要颠覆“苏维埃波拿巴主义”(况且还是所谓典型形态的波拿巴主义),未必需要通过内战的方式。叶尼塞斯克派所构想的这种“苏维埃波拿巴主义”,未免太过离奇了,既然连通过改良路径将其瓦解的可能性都不排除,那它还算得上什么波拿巴主义?在我看来,叶尼塞斯克派不过是在玩弄“波拿巴主义”这个词藻,纯属徒劳有害的文字游戏。仿佛只要在前面冠以“苏维埃”二字,就能改变波拿巴主义侵略性的反革命特征。须知,无论何种形式的波拿巴主义,哪怕是所谓的苏维埃波拿巴主义,在现实中都绝无可能不经过内战,就将政权拱手让与无产阶级。否则,它就不是波拿巴主义,而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了。